风景永远在路上。喤嘡喤嘡的火车,在原野间奔驰,在整个旅程中,我们获得飞翔的感觉。葱茏油绿的春天有弯曲的河流暴涨,弧线优美的山梁在黄昏中隐没。是的,我们渴望远处的景致,我们渴望投入陌生的水泊孤峰,是因为我们对日常生活有厌倦,对自己的内心有抱怨,对城市的隔膜有拒绝。
差不多每年我都会外出远游,但我有两种地方是不去的,一个是城市,中国的城市都是千篇一律,尤其是1990年代末期以来,城市建设进入可怕的复制模式,人工造景侵略眼球。另一个是名山。名山一般都是海拔千米以上,庙宇恢宏,道观磅礴,游人如蚂蚁,看不到人,只看得到后脑勺。对于一个患有严重恐高症的人来说,高度是他最大的敌人。他没办法消灭敌人,而最终被敌人所征服。因此,我登峰观景的经历是极其有限的。说来很可笑,三清山作为江南第一仙峰,又落在上饶境内,之前竟然没有上去过。
1990年初秋,上饶当地的文化部门组织本地的写作者上三清山采风,到了金沙(注:三清山下的东服务区),我看到巍峨的山梁,我内心发怵,再也不敢上山。那时三清山正处于旅游开发初期,南部索道还在勘测中,旅游公路尚没修建,上饶至三清山至少要行车三个小时,游客很少。似乎当时的服务区里,还没有什么宾馆,只有几家内部招待所。1997年,我一个很好的朋友调入三清山风景区管委会工作,他多次邀请我上山,我都婉言谢绝。我的一些外地朋友,来三清山游玩,我从不陪同,把客人安排好或送到山下,我就返程了。
是的,这是我对恐高症的妥协。对三清山奇松异石云海雪原的交口赞美,我已经听得双耳长出老茧。我甚至被人取笑:“三清山都没游玩过,不能算是一个上饶人。”2007年10月下旬,玉山县委县政府举办“南方散文论坛”三清·怀玉笔会,我是组织者,也是负责人,国内散文名家20多人齐聚在南山(注:三清山下的南服务区)。理应我是该第一个登山的,但我还是放弃了。凌晨四点,小雨大雾,伸手不见五指,溪涧湍急的水声如击鼓咚咚。客人们气宇昂扬的冒雨出发,看山上的日出了。而我躺在床上,双眼惺忪,一副孬种的熊样。
今年6月下旬,三清山管委会组织全国30余位散文、小说名家,召开笔会,我作为参与者之一,不能再次缺席了。尤其是几位我邀请来的客人,不远千里而来,我若不陪同上山,简直有些“无耻”了。张鸿(注:杂志编辑、旅行家、散文家)是我敬重的小大姐,我多次邀请她来,只有这次才成行;陈蔚文(注:杂志编辑、小说家、散文家、专栏作家)去年来过三清山,因雨雾迷朦,没看到日出,很是懊悔,这次来几乎是我“诱骗”的结果,我说,我一直关注着天气预报,三清山不会有雨,她犹犹豫豫的来了;田瑛(注:编辑家、小说家)是我委托张鸿请来的,我更没有理由“忽视”他;习习(注:散文家)是甘肃兰州人,辗转而来,是笔会客人中,路途最远的一个;冉正万(注:杂志编辑、小说家)也是我几番邀请的客人,更不能懈怠了。
怀玉山山脉在江南,犹如盘天而聚的飞龙,吞云吐雾。三清山在山脉东中部,耸天而起,拨云见月。在金沙索道口,同行者问我:“恐高症是什么感觉呀?”我说,感到心脏压力很大,要炸开一样,头晕目眩,四肢无力。坐上索道,我接到我表姐电话,她说她小孩工作的事情。我接完电话,索道已经停在索道站了。我说,索道怎么就到站了呢,我恐高症还没反应呢。导游说,金沙索道上山才七分钟,你接电话,转移了注意力。从索道站转移个半弧形的山坳,三清山东部的景色像一把扇子一样,豁然打开。山谷呈半边漏斗形,原始形态的树林蓬勃,墨绿墨绿的树叶遮蔽了整个视野,仿佛波涛暗涌的大海。
三清山容纳了东亚所能见到的多种生态系统,具有丰富的生物多样性。其中包括中亚热带湿润常绿阔叶林,是东亚最丰富的生态系统类型之一。三清山高等植物有2373种,动物种类中有67种哺乳类、226种鸟类、49种爬行类、23种两栖类、36种鱼和1327种昆虫在三清山均有记录。
三清山有属于东亚—北美洲际间断分布型的植物68属,华东黄杉群落和南方铁杉在三清山呈世界上罕见的大面积分布,面积达533公顷,单一华东黄杉连片达160公顷,代表了黄杉属和铁杉属种群发育的历史记录。三清山还保存有银杏、南方红豆杉、长柄双花木等12种孑遗植物,是古生代至第四纪植物演化的见证,也是第四纪冰川时期的生物“避难所”。这些对研究植物物种的洲际间断分布和孑遗植物具有国际意义。
这是我在“三清山植物志”中查找到的文字资料。此时出现在我眼前的植物海洋,让人肃然起敬。三清山丰富的植物多样性,为野生动物的成长、繁衍提供了良好的条件,使三清山成为野生动物的乐园,在山上活跃的1700多种动物中,其中有国家珍稀动物云豹、黑麂、白颈长尾雉、黄腹角雉、中华秋沙鸭。我的老家在怀玉山西中部,离三清山只有二十多公里,我小时候,经常看见邻村的人捕捉到苏门羚和黑熊。我的舅公是个猎人,他说,苏门羚和黑熊都是从三清山跑过来觅食的。可惜,现在三清山由于游人日渐增多,失去了往日的宁静,体形庞大的野生动物(除了野猪)已经很难看到了,不免让人怅然。
壁立的花岗岩组成巍峨的群峰,在阳光下熠熠生辉。这都是一些象形的花岗岩“群雕”。象形石栩栩如生,世界上找不到与之相似的地貌形态。“东方女神”和“巨蟒出山”景观,被誉为世界自然奇观。在同一个区域里,拥有花岗岩峰林地貌的多样性、集中性、典型性以及保存的完整性,三清山完全可以称为一个世界花岗岩山岳峰林地貌的天然博物馆。美国圣路易斯大学Tim Kusky教授称:“三清山呈现了一组令人震惊的自然美,她原始的景观与古老植物群完美结合,在整个西太平洋无与伦比。三清山花岗岩自然侵蚀过程、形态优美的古木森林和道教文化遗迹,独一无二地融合为一体,这些和奇特的花岗岩地貌都引人深思。”国际自然资源保护联盟(IUCN)专家 Piotr Migon教授称:“就花岗岩山体而言,世界上几乎没有能与三清山的雄伟、壮观、奇妙相媲美的。” 而我觉得三清山是造物主送给人类的一顶瑰丽王冠。
中午时分,至“东方女神”,大片的云翳遮挡了炎炎热日,细雨迷蒙。雾从山腰弥漫上来,乳白色,群峰则悬浮在浓雾之上,给人奇幻梦境般的感觉。我问陈蔚文:“ 你还后悔这次三清山之行?”陈蔚文说,感激你还来不及呢,去年底看到了雨中的风景,这次看到骄阳下的全貌,现在是雾中幻境。我说,三清山是一座让人看不厌的山,最美的季节是初夏时分的十里杜鹃花,红的,黄的,紫的,白的,锦缎一般铺满山谷。
一日有四季,山中藏天籁。悉悉嗦嗦的细雨声与树间的鸟叫,交织在一起。山在缥缈中生动起来——它们从冰川期漂移而来,带来气势磅礴的时间,带来变化万千的气象。它们已经不仅仅是花岗岩,也是地质变迁的坐标,更是大自然的博物馆。它们是时光的载体,是山水的精魂。田瑛主编说,因为身体的原因,已经很少爬山了,但三清山如此美,还是经不住诱惑。是的,一方好山水,从来是不辜负人的。
早年听在山上工作的朋友说,三清山是道教名山,不仅仅体现在山上道教遗址上,还呈现在自然景观上。果不其然。东边日出西边雨,是常见的;早上炎炎烈日中午大雨滂沱,也是常见的;尤其是“东方女神”与“巨蟒出山”(注:壁立的花岗岩柱石,看起来像勃起的阳具)的对应,合乎道教的阴阳和谐。
我很后悔早年错过欣赏三清山的机会,为自己的懦弱而羞愧,幸好,我还是“迫不得已”地造访了。这是好山好水对人的一种救赎。